《纸上明治村2丁目》:从学校到国会

书名:纸上明治村2丁目:重返台湾经典建筑

《纸上明治村2丁目》:从学校到国会

第五章 学校:纯真年代的集体记忆

从学校到国会

一八九八年,总督府颁布《小学校令》,明定小学校的就学资格为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日籍儿童,将教育延伸至六年,并增设两年的高等小学校。次年再颁布「高等女学校令」,独立于男子就读的中学校之外,入学资格为寻常小学校六年级毕业后提出申请。

台北州立第二高等女学校

日本时代结束前,台北市内有四所高等女学校。台北州立台北第一高等女学校就是现在的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位于清代的文庙原址,日本时代的文武町,总督府和最高法院东侧,西南不远处还有位于以总督乃木希典命名的行政区。乃木町内的军司令部,可说是以最高规格的严密看守、护卫着日人子弟女学生。

而台籍学生人口较多,原位于西门町台北厅大加蚋堡艋舺后菜园街的台北州立台北第三高等女学校(今台北市立中山女子高级中学)一九三七年迁至朱厝仑与上埤头交界,具备都市计画的市区扩张意涵。西门町原址则改设为日人子弟就读的台北州立台北第四高等女学校(今国立台北护理健康大学城区部)。第二高女设于第一高女和第三高女之间的台北城东三线道旁,可看出官方安排校园位置的各种考量。

一九二二年,总督府颁布新版《台湾公立中学校规则》,第五章明订「校地需在卫生道德上是无害、适合建造稳固校舍的场所」,因此必须远离游廓、刑务所、火葬场和病院隔离室等设施。而城内的政府机关和商业用地已经发展建设完备,土地价格较高,徵收负担过重,也考量未来可能扩张校地的需求,于是一九一九年,专供日人子弟就读的第二高女学校在城外的幸町最北端十五、十六番地,改制原位置的台北高等小学校成立,临桦山町与台北州厅相望,取其较为开阔的优点,也善用周边研究设施的教育功能,并附设台北高等小学校,学生毕业后学力等同中学校,可报考各种专业高等学校。

一九二〇年,地方制度改为五州二厅,次年,中等学校事务开始交由地方州政府管辖,兴建校舍也以州政府所属的营缮机构土木课设计营造。台北城内的第一高女于一九三三年新建钢筋混凝土构造的三层校舍(现为台北市市定古蹟光复楼),而朱仑厝的第三高女也于一九三九年迁至中山女高现址新建校舍(现为市定古蹟逸仙楼),这两个工程都由曾任职总督府营缮课技手、后转任台北州土木课的建筑技师篠原武男设计。当营缮机构设计完成后,则以竞标方式决定营造厂,在厂商与业主签订契约书后得以施工。

从一九三二至一九三七年《台北州立台北第二高等女学校一览》的学生名录可知,每个年级一百多位学生中,本岛人(台籍生)只有个位数,其余九十多位则为内地人(日籍生)。台籍生若欲就读,申请条件为:­一、成绩优异。二、国语(日语)水準高。三、品行好、身体健康、家世清白。以一九二八年为例,九名台籍志愿申请者仅录取一位。师资方面,三十名教职员中也只有受到其师石川钦一郎[1]推荐、台北州出生的图画科教师蓝荫鼎一人为台籍,其余为日籍人士。再从学生家长职业别来看,以一九三四年为例,四百四十七位学生中有一百五十九位的父兄从事公务员的职业,佔三分之一以上,次多的商业和会社员也有一百四十九位,由此可印证从事这些行业、工作地点多在城内一带的日本家庭,来台十数年后,其子女都已届中学校的就学年龄。

一九三〇年代后期的建筑思潮,因为受到一九二三年日本本土发生的关东大地震影响而有了转变。地震引发砖造建筑安全性的检讨,逐渐以钢筋混凝土为建材,风格也从大正年间装饰华美的历史主义样式,转变为昭和时代线条明快的简洁风格,而初备现代主义的理想,只不过细部仍可见些许折衷主义的语彙。

例如第一高女的校舍原为森山松之助设计北欧风格的木造校舍,现仅存一栋「小绿屋」,其余皆改建为筱原武男设计的钢筋混凝土校舍。第三高女在西门町时期的校舍也是如此,旧校舍一九三八年拆迁于朱厝仑新校区重建,以纪念皇族参访命名光荣纪念馆。两校在改建和迁建后,细部设计虽仍呈现精緻的意匠,但整体而言属于现代主义强调垂直水平线条与机能性的设计思维,如第一高女主入口的拱门、角塔立面两个一组的拱型开窗,第三高女颇具巧思的玄关门房棂格图案窗等。

《纸上明治村2丁目》:从学校到国会

第二高女最初入口朝西的L型校舍为砖造历史主义样式,可见仿石造台基、砖造屋身、屋顶的三段式古典立面分割,阳台迴廊设有仿石造的水泥栏杆。屋顶与周边中央官厅大异其趣,採用校园建筑常用的栈瓦缓斜顶覆盖,与墙面交接处则有脚架斜撑出檐,主入口的部分则以北欧式的急斜屋顶造型,外覆铜板瓦,呈现半木构的趣味,是校园建筑亲切的风格表现。配置方面考量日照角度,与总督府的设计相同,东、西、南三面设有阳台,北面则无,反映了地域气候的特色。

一九三六年于北侧延伸加盖的三层楼新校舍,使用钢筋混凝土构造的平屋顶楼房,表面覆以条纹沟面砖,转角可看到属于钢筋混凝土建材特性的弧形收边。细部形式如双组长型推拉窗等,与第一和第三高女新筑校舍如出一辙,立面也抹平三段式分割的古典建筑特徵,逐渐走向现代主义。

改筑完成后的校舍建筑配置呈「ㄈ」字型,包围运动场,至一九三七年为止,使用空间已包含奉安室及校长室、教务室、事务室、普通教室、图画教室、图书室兼会议室、音乐室、裁缝室、作法室、家事实习室、屋内体操场、理科实验室、机械标本室、地理历史教室、整容室(盥洗室)、宿直室(值夜室)、浴室和便所等,建坪一千七百余坪,敷地近六千坪。寄宿舍和小使室[2]等附属设施则配置于南侧,与幸町教会相邻。

其中的「作法室」较为特别,是专属女子学校的空间,通常位于整容室旁。「作法」是指培养学生养成具有日本传统礼仪的教育措施,根据一九一九年颁布的《公立台湾高等女学校规则》,作法教学的目的在于「依据教育敕语的旨趣,在思想、情操、道德上,养成日常生活言行举止符合我国国民道德基本礼仪的特质,成为社会中等以上具贤慧、勤俭、慈爱之良好习性的女子」。教学内容包括坐姿、立姿、茶道、用餐礼仪等,专属的教学空间分为日式和洋式两个部分,分别教导学生在榻榻米和木地板上、使用西洋家具时应注意的行为举止,可以由此观察第二高女做为女子学校空间需求的特性。

中华民国政府迁台后,基于中央政府「一年準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蕩、五年成功」承诺之下对社会的默契,并无长远建设台湾的考量,部会机关共体时艰,以不铺张、不大兴土木为原则,并无规划设置永久性中央机关建筑,大多数政府机构都沿用日本时代遗留下来的官方厅舍,如总统府、行政院、司法院、监察院、交通部和铁路局等。而立法院在台湾省农林厅之后进驻原第二高女校舍,并以每年五千万元租金的代价向台北市政府承租学校用地。因此,第二高女成为砖造校舍中,使用历程最戏剧化的例子。

目前立法院在台北市的院区共有本部、青岛第一会馆、青岛第二会馆、青岛第三会馆、镇江会馆、群贤楼、委员研究大楼等建筑群。而本部之所以选择第二高女校舍做为栖身之所,是因为考量其区位处于首都核心地区的枢纽位置,原为东三线的中山南路路幅宽敞,行道树以高耸的大王椰子衬托公共建筑的威仪,符合政府机关意象,监察院、教育部、国民党中央党部和中正纪念堂也都前后选址于此路旁。

立法院与原第二高女校舍的连结,缘起于战前台北州辖下的中学校财产,于战后交由台北市政府接收。当时的第二高女大多数的学生都已遣返日本,于是与同为日人就读的第四高女併入北一女中,但在都市计画分区中,这块土地的产权归属于台北市政府的学校用地,因而开启了这段立法院长期承租原第二高女校舍的历史。从建筑空间来看,无论是语彙表徵或者空间机能,第二高女皆不适合立法院,但早期为了符合战后共体时艰的节俭理念以及后来的都市计画限制,立法院并不打算拆除第二高女校舍,而是修复并改建战争末期因盟军轰炸而造成的损害,继续使用。

立法院对第二高女校舍最主要的改建,仅止于入口门厅,原本的木造斜屋顶被改为现代主义的长方体造型,表面覆以橘色小口磁砖,但仍可见到原建物三扇窗户的立面分割,前方出挑宽大雨庇,满足车辆直接停放在门口可遮风避雨的需求。然而,校舍本身仅能勉强满足办公空间,故在原本操场的位置,由虞曰镇建筑师新建白色的议场大厦做为国会所需的议事空间。在二〇一四年太阳花学运期间,这里成为学生佔领立法院运动的主要场域。

长久以来,立法院方一直有择址另建新厦的想法,一九九三年提议迁往华山台北酒厂未果,一九九九年提出提议迁往仁爱路空军总部,都没有实现。另外还有关渡平原、林口、圆山动物园、信义计画区、圆山饭店、中正纪念堂、士林官邸、剑潭青年活动中心和三军总医院等各式各样的迁址方案提出评估,也因考量上百亿的预算过高、舆论及社会观感而未付诸实行。

立法院租用第二高女校舍已逾半世纪,对大多数民众而言,中山南路的院所交织了集会游行、请愿抗争、出产重要法案的共同记忆,早已是立法院的同义词。二〇一七年,原第二高女校舍因民间提报保存,经文化资产审议后获台北市政府文化局指定为市定古蹟,议场则登录为历史建筑,可谓兼顾文化保存与开发弹性,未来的空间活化令人期待。

[1]石川钦一郎(一八七一-一九四五):日本静冈县人,别号一庐,毕业于静冈县立中学校、东京电信学校,曾向小代为重、川村清雄习画。曾任大藏省印刷局、满州军总司令部新闻杂誌通讯员、台湾总督府陆军部幕僚通译官、台北中学校嘱託、台北师範学校图画科教师,文章散见《台湾日日新报》、《台湾时报》、《台湾教育》。曾出版《最新水彩画法》、《课外习画帖》。

[2]小使室(こづかいしつ):驻校勤务工友休息室